
“我合计时辰钟是东说念主生的最佳的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凡俗一看总合计是‘不动’的;其实东说念主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日常生计中的东说念主生也如斯,刻刻合计我是我,似乎这‘我’永远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地无常!”
以下两篇著作摘自丰子恺散文集《那边寄此身》,经出书社授权刊发。

丰子恺(1898—1975),中国知名漫画家、散文家。著有《子恺漫画》《护生画集》《缘缘堂杂文》《缘缘堂再笔》《率真集》等。


《那边寄此身》
作家:丰子恺
版块:后浪|江苏凤凰文艺出书社
2026年1月
《渐》
使东说念主生圆滑进行的狡饰的身分,莫如“渐”;造物主骗东说念主的时间,也莫如“渐”。在悄然无声之中,无邪烂漫的孩子“迟缓”形成贪心勃勃的后生;委宛豪侠的后生“迟缓”形成冷情的成东说念主;血气繁盛的成东说念主“迟缓”形成执意的老翁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永久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东说念主不察其递降的陈迹,不见其各阶段的田地,而似乎合计常在一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东说念主生就被如实细目,而圆滑进行了。假使东说念主生的进行不像山坡而像风琴的键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形成后生;大略像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为后生而夕暮忽成老东说念主,东说念主一定要骇怪、感叹、悲悼,或痛感东说念主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东说念主了。故可知东说念主生是由“渐”保管的。这在女东说念主惟恐尤为必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仙女,就是将来火炉傍边的爱妃耦,这句话,骤听使东说念主不可信赖,仙女也不愿承认,实则目前的爱妃耦王人是由如花的仙女“迟缓”形成的。
东说念主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豪富的纨绔子弟因多次停业而“迟缓”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作念佣工,佣工经常变为随从,随从容易变为恶棍,恶棍与叫花子相去甚近,叫花子不妨作念偷儿……这么的例,在演义中,在实践上,均多得很。因为其变衰是延伸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面貌“迟缓”地达到的,在本东说念主不感到什么利弊的刺激。故虽到了饥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眷恋着目前的生的同意。假如一位花花太岁忽然变了叫花子或偷儿,这东说念主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简直大当然的渊博的原则,造物主的狡饰的功夫!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以及物类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步伐。由萌芽的春“迟缓”形成绿荫的夏;由凋零的秋“迟缓”形成寂聊的冬。咱们虽还是验数十寒暑,但在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于遐想饮冰挥扇的夏季的神气;反之亦然。然则由冬 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着实莫得显赫的陈迹可寻。日夜亦然如斯:傍晚坐在窗下看书,书页上“迟缓”地黑起来,倘不休地看下去(眼光能因了光的渐弱而迟缓加强),简直永远不错意志书页上的笔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清早凭窗,不瞬目地慎重东天,也不辨自夜向昼的推移的陈迹。犬子迟缓长大起来,执政夕再见的父母全不合计,重视碰面的远亲就再见不领悟了。往年除夜,咱们曾在红烛炬底下守候水仙花的绽放,简直痴态!倘水仙花真果迎面绽放给咱们看,等于大当然的原则的淘气,天地的根蒂的摇动,世界东说念主类的末日临到了!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出入极微极缓的方式来粉饰时期的畴前与事物的变迁的陈迹,使东说念主误认其为恒久不变。这简直造物主骗东说念主的一大阴谋!这有一件比方的故事:某农夫每天朝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庐去责任,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逐日如斯,未曾终止。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重,差未几形成大牛,但农夫全不合计,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一天他因事住手责任,次日再就不可抱了这牛而跳沟了。造物的骗东说念主,使东说念主流连于其逐日每时的生的同意而不觉其变迁与艰难,就是用这个方式的。东说念主们逐日在抱了日重一 日的牛而跳沟,不准住手。我方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逐日在加多其苦劳!
我合计时辰钟是东说念主生的最佳的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凡俗一看总合计是“不动”的;其实东说念主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日常生计中的东说念主生也如斯,刻刻合计我是我,似乎这“我”永远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地无常!一息尚存,总合计我仍是我,我莫得变,如故流连着我的生,怜悯受尽“渐”的诳骗!
“渐”的实质是“时期”。时期我合计比空间更为不可想议,犹之时期艺术的音乐比空间艺术的绘制更为渊博。因为空间姑且不根究它若何雄壮或无限,咱们总不错把抓其一端,认定其一丝。时期则全然无从把抓,不可遮挽,只好畴前与畴昔在飘渺之中接续地相追赶费力。性质上既已飘渺不可想议,重量上在东说念主生也似乎太多。因为一般东说念主关于时期的悟性,似乎只够哄骗搭船搭车的短时期;关于百年的历久间的寿命,他们不可胜任,经常迷于局部而不可顾及举座。试看乘火车的游客中,常有明达的东说念主,有的宁就义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座位于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好意思誉);有的见世东说念主争先下车,而退在背面,或高呼:“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公共王人要下去的!”然则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东说念主生”的历久的游客中,就少有这么的明达之东说念主。是以我合计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像目前的世界上的东说念主,倘定他们搭船搭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东说念主类社会上可减极少多不吉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地忍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东说念主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东说念主。那是“大东说念主格”“大东说念主生”。他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减弱无限的时期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纳须弥于芥子。中国古诗东说念主(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国诗东说念主(Blake)也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堂;手掌里盛住无限,逐个瞬等于长时。”
戊辰芒种作于石门舟中
原载1928年6月《一般》杂志第5卷第2号
丰子恺画作。
《大账簿》
我年少时,有一次坐了船到乡间去省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不雅看船脚边日出不穷的海潮的时候,手中拿着的不倒翁腐朽翻落河中。我眼看它跃入海潮中,向船尾方面滚腾而去,一俄顷那形影俱杳,沿途委派与不可知的飘渺的世界了。我望望我方的白手,又望望窗下的日出不穷的海潮,不倒翁腐朽的伤心肠,再向船背面的茫茫白水怅望了一会,心中消极地起了疑心与悲哀。我疑心不倒翁此去的着落与效果究竟若何,又悲哀这永远不可知的侥幸。它也许随了海潮水去,搁住在岸滩上,落入于某村童的手中;也许被渔网打去,从此作念了渔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远千里沦在幽暗的河底,岁久化为土壤,世间从此不再见这个不倒翁。我晓得这不倒翁目前一定有个着落,将来也一定有个效果,然则谁能去探望呢?谁能知说念这不可知的侥幸呢?这种疑心与悲哀混沌地在我心头推移。终于我想:父亲大略知说念这究竟,能废除我这种疑心与悲哀。否则,将来我年龄长大起来,总有一天能知说念这究竟,能废除这疑心与悲哀。
其后我的年龄尽然长大起来。然则这种疑心与悲哀,非但依旧不可废除,反而随了年龄的长大而增多增深了。我偕了小学校里的同学赴田园分散,巧合折取一根树枝,当拐杖用了一会,其后抛弃在田间的时候,总要对它回来好几次,心中自问自答:“我不知几时得再见它?它而后的效果不知究竟若何?我永远不得再见它了!它的后事永远不可知了!”倘是独自分散,遭受这种事的时候我更要依依不舍地流连一会。有时还是走了几步,又回回身去,把所抛弃的东西再行拾起来,防御纯正个辞别,然后硬着头皮抛弃它,再上前走。事后我曾经自笑这痴态,况且明明晓得这些是东说念主生中惜不堪惜的琐事;然则那种悲哀与疑心如实地充塞在我的心头,使我不得否则!
在打扰的场所,辛苦的时候,我这种疑心与悲哀也会被压抑在心的底层,而安心肠哄骗遴选各式事物,不复作如前的痴态。间或在看成中巧合浮起一丝疑心与悲哀来;然则群众的感化与现实的压迫的力额外伟大,坐窝把它压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头一闪费力。一到静僻的场所,孤独的时候,最是夜间,它们又沿途浮出在我的心头了。灯下,我推开算术演草簿,拿起笔来在 一张废纸上信手涂写白昼所谙诵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莫得写完,就拿向灯火上,烧着了纸的一角。我眼看见火势孜孜地扩展过来,心中又忙着和各个字说念别。完全形成了灰烬之后,我咫尺忽然分明现出那张字纸的完全的原形;鸟瞰地上的灰烬,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设目前我要再见一见一分钟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张字纸,不管托绅董、县官、省长、大总统,仗世界一切天子的势力,或尧舜、孔子、苏格拉底、基督等一切古代圣哲复生,公共合力帮我设法,亦然透彻不可能的事了!——但这种奢求我决计莫得。我仅仅望望那堆灰烬,想在莫得区别的微尘心仪志各个字的死骸,找出哪一丝是春字的灰,哪一丝是蚕字的灰。……又遐想它未来朝晨被此地的仆东说念主扫除出去,不知效果若何:倘然散入风中,不知它将分飞那边?春字的灰飞入谁家,蚕字的灰飞入谁家?……倘然混入土壤中,不知它将津润哪几株植物?……王人是飘渺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问了。
吃饭的时候,一颗饭粒从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我顾视这颗饭粒,不想则已,一想又惹起一大篇的疑心与悲哀来:不知哪一天哪一个农夫在哪一处田庐种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稻穗上结着煮成这颗饭粒的谷。这粒谷又不知过程了谁的刈、谁的磨、谁的舂、谁的粜,而到了咱们的家里,目前煮成饭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这种疑问王人不错有如实的谜底;然则除了这颗饭粒我方晓得之外,世间莫得一个东说念主能探望,陈说。
袋里摸出来一把铜板,分明个个有复杂而悠长的历史。财富与银洋过程东说念主手,有时还被打一个印;但铜板的经验完全莫得陈迹可寻。它们之中,有的曾为街头的叫花子的哀愿的标的物,有的曾为工作者的血汗的代价,有的曾经换得一碗粥,赞助一个饿夫的饥肠,有的曾经形成一粒糖,塞住一个小孩的抽噎,有的曾经参与在盗匪的赃物中,有的曾经安眠在财主的大腹边,有的曾经优游地隐居在厕所的底里,有的曾经辛苦地兼备上述的一切的经验。且就中又有的惟恐不是首次到我的袋中,也未可知。这些铜板倘会话语,我一定要尊它们为上客,恭听它们历述其漫游的故事。倘然它们会记载,一定每个铜板可著一本比《鲁滨逊飘摇记》更奇离的奇书。但它们王人像死也不愿认同的犯东说念主,其心均分明秘藏着案件的谁是谁非的实情,然则死也不愿线路它们的玄机。
目前我已行年三十,作念了半世的东说念主,那种疑心与悲哀在我胸中,重量日渐增多;但刺激日渐澹泊,远不足少年期间以前的簇新而浓烈了。这是我勤奋的效果。因为我参考群众的格调,看他们似乎全然不想起这类的事,饭吃在肚里,钱插足袋里,就天下太平,梦也不作念一个。这在生计上的确大有实益,我就拚命以群众为师,学习他们的幸福。学到目前三十岁,还莫得毕业。所学得的,仅仅那种疑心与悲哀的刺激澹泊了一丝,然其重量仍是跟了我的经验而日渐增多。我每逢辞去一个旅店,不管其房间多么坏,臭虫多么多,临去的时候总要低回一下子,想起:“我有否再住这房间的一日?”又叹惜:“这是永远的辞别了!”每逢下火车,不管这旅行多么劳苦,邻座的东说念主多么可厌,临走的时候总要发生一种稀疏的感念:“我有否再和这东说念主同座的一日?惟恐是对他死别了!”但这等感念的出现额外良晌而又浮泛,像飞鸟的黑影在池上掠过一般,真不外数秒间在我心头一闪,事后就全无其事。我究竟已有了学习的功夫了。然则这也全靠在敦厚——群众——眼前,方始可能。一朝不见了敦厚,而形影单只的时候,我的故态依然复萌。目前恰是当时:春风从窗中送进一派白桃花的花瓣来,落在我的原稿纸上。这分明是从我家的院子里的白桃花树上吹下来的,然则有谁知说念它原来生在哪一枝端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辽远的花瓣,分明各有其故枝与故萼,谁能逐个探望其出处,使它们重归其故萼呢?疑心与悲哀又来紧迫我的心了。
总之,我从幼时直到目前,那种疑心与悲哀接续地紧迫我的心,恒久不可废除。我的年龄越大,学问越富,它的紧迫的力也越大。群众的榜样的压迫越严,它的反动也越强。倘逐个记叙我三十年来所警戒的此种疑心与悲哀的事例,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库全书》《大藏经》争多。然则也只限于我一个东说念主在三十年的短时期中的警戒;较之天地之大,世界之广,物类之繁,事变之多,我所警戒的真不止恒河中的一粒细沙。
我仿佛看见一本极大的大账簿,簿中详实记载着天地间世界上一切物类事变的畴前、目前、畴昔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细甚至天体之巨,自微生虫的行为甚至卤莽的大劫,无概略实记载其来由、过程与效果,莫得万一的遗漏。于是我从来的疑心与悲哀,王人可废除了。不倒翁的着落,拐杖的效果,灰烬的行止,逐个王人有记录;饭粒与铜板的来历,逐个王人可查究;旅店与火车对我的缘分,早已注定在项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王人可信可考。连我所多次叹为永不可知的、院子里的沙堆的沙粒的数量,也如实地记载着,底下又注明哪几粒沙是我昨天曾经用手掬起来看过的。倘要从沙堆中选出我昨天曾经掬起来看过的沙,也不难按这账簿而探索。——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见、所闻、所为的一切事物,王人有极详实的记载与验证;其所占的地位只好书页的一角,全书的无尽大分之一。
我深信天地间一定有这册大账簿。于是我的疑心与悲哀完竣废除了。
一九二九年晴朗过了写于石湾
原载1929年5月10日《演义月报》第20卷第5号
本文经出书社授权刊发。作家:丰子恺;摘编:张进;剪辑:张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迎接转发至一又友圈。
值班剪辑 刘春苗开云kaiyun登录入口登录APP下载